满目山川极望哀，周原禾黍重徘徊。

丹枫锦树三秋丽，白雁黄云万里来。

夜雨荆榛连茂苑，夕阳麋鹿下胥台。

振衣独上要离墓，痛哭新亭一举杯。

——陈子龙《秋日杂感》其一

陈子龙出生当晚，其母梦见有龙在房间东壁出现，“蜿蜒有光”。其父遂为爱子起名“子龙”。

那是万历三十六年。

是年，太监高淮征税辽东，其党横行，激起民变；蒙古朵颜部落入犯蓟州，大肆劫掠，守备明军不能抗拒；辽东名将李成梁为言官论劾，被迫致仕；努尔哈赤势力渐大，大学士李庭机上疏请早做防备，明神宗不置可否。

此时距离崇祯在煤山自缢，还有三十六年。

年少的陈子龙当然不知道自己处在大明王朝分崩离析的前夜。他循着古代文人的道路循规蹈矩地走下去，用功读书，以文会友，很快声名鹊起，跻身著名的“几社六子”之中。按照通常的步调，他应该顺利地金榜题名，成为大明的最后一批臣子之一。

但是很奇怪，他的进士之路上充满了各种挫折。

他十六岁时举童子试，县试中名居第二，府试也位居高等，却在院试中意外落选。次年再次落选，直到第三次才获得成功。初应会试，因涂抹试卷落第；再次应试时，试官偏生又是厌恶文社的温体仁。直到崇祯十年第三次应试，他才考中。得官后未曾就任而继母去世，他只得回家丁忧。

仿佛冥冥之中有种力量，想把他从危机四伏的大明朝廷里推开。

不知陈子龙怎么看待自己多灾多难的仕途，但在三年后他重新进入官场时，他还是想做一番事业的。

危楼樽酒赋蒹葭，南望潇湘水一涯。

云麓半涵青海雾，岸枫遥映赤城霞。

双飞日月驱神骏，半缺河山待女娲。

学就屠龙空束手，剑锋腾踏绕霜花。

——陈子龙《日登一览楼》

明末连年灾患，饥民蜂起，陈子龙的辖区也不例外。他一面想方设法赈济灾民，一面维护社会治安，但席卷全国的农民起义并不是某地的某项善政所能解决的。明知天下事已不可为，崇祯十七年，陈子龙乞身归里。

百尺章台撩乱吹，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怨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轻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陈子龙《浣溪沙·杨花》

如果他从此绝意仕进，忘怀世事，也许他可以在接下来的沧桑巨变中幸存。可惜，陈子龙不是陶渊明。

就在他还乡当月，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自缢，明朝灭亡。

端居日夜望风雷，郁郁长云掩不开。

青草自生扬子宅，黄金初谢郭隗台。

豹姿常隐何曾变，龙性能驯正可哀。

闭户厌闻天下事，壮心犹得几徘徊?

——陈子龙《杂感》其一

陈子龙是在北上途中听到消息的。也许在天下太平时他还能归隐，但国家正危在旦夕，正需要臣民的效力。他有无数理由转身回家，永远不再过问世事，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他骨子里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执拗，清高，以天下为己任。

崇祯十七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陈子龙任兵科给事中。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但可以直议国防要务。陈子龙在朝五十多天，上书三十多次，希望朝廷能励精图治，恢复河山。然而朱由崧沉迷酒色，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大兴朋党之祸，陈子龙再一次失望了。他借故辞职回乡，次年，清兵大举南下，弘光朝廷覆灭。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放弃，借着各地抗清运动风起云涌的时机，他和几个同乡一起招兵买马，希图挽狂澜于既倒。但仓促募兵，难以应敌，很快被清兵击败。陈子龙带着家人避祸至昆山，在水月庵出家，法名信衷。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已经斩断尘缘，红尘间的纷扰从此与他无关。如果他能就此遁入空门，也许还能安稳度过剩下的岁月。

但是他早已做出了选择。

顺治三年，陈子龙参与吴易起义，但起义军军纪废弛，最终失败。后清军将领吴胜兆亦欲起义，未举兵而事泄，陈子龙作为知情者被捕。在押往南京的路上，他乘守者不备，投水而死。

命运给过他很多次机会，抓住任何一次，他都可以明哲保身，但他拒绝了。和那些不幸被卷入政权更迭的牺牲者不同，他始终清醒地知道他有什么目标，要付出什么代价。

后人给他的名声加上了无尽的荣耀，他是明末清初三大诗人之一，被称为“明诗殿军”，作为云间派领袖，他的词作对清代词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不过他泉下有知，也许只会对这些赞誉报以一笑。

褪去层层光环，他是个舍生取义的书生，仅此而已。

行吟坐啸独悲秋，海雾江云引暮愁。

不信有天常似醉，最怜无地可埋忧。

荒荒葵井多新鬼，寂寂瓜田识故侯。

见说五湖供饮马，沧浪何处着渔舟？

——陈子龙《秋日杂感》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