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寺：尘封千年的佛国地宫，埋藏着半个大唐盛世

余光中在他的《寻李白》中写道：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如果说李白代表了半个盛唐

那么另一半大唐盛世的代表就是“法门寺”。

法门寺鸟瞰图

一场连绵大雨

冲出了“世界第九大奇迹”

200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法门寺地宫评为“世界第九大奇迹”。法门寺地宫，作为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久远、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佛塔地宫，就是在这31.48平方米的地宫里，出土了4枚释迦牟尼佛指舍利，以及2499件大唐宫廷文物，这些文物包括消失千年的秘色瓷、来自东罗马和伊斯兰的琉璃器。

法门寺唐代地宫遗址

法门寺地宫入口

它们见证了一千多年前，大唐万国来朝的盛世。

法门寺位于陕西省中部偏西的扶风县，它始建于东汉末年桓灵年间，距今约有1700多年历史。但从明朝到1987年，在这近600多年的历史里，法门寺所在的法门镇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都十分平凡，谁也没料到一场连绵大雨，会让这个普通的小镇震惊世界。

1981年8月23日，县图博馆派驻法门寺的工作人员王志英发现，在连绵大雨的侵蚀下，早已倾斜的塔体裂缝正在不断扩大，塔体上的砖瓦也时不时掉下一块。8月24日上午，久不见晴的天空终于击垮了王志英和澄观法师悬着的心，就在那一天，法门镇的居民都感受到了剧烈的晃动，等到晃动停止的时候，法门寺塔西南半壁竟然已经坍塌不见了。

倒塌前的老照片，可以看到塔已经倾斜

法门寺佛塔倒塌照片

后来，在工作人员重建法门寺的过程中，寺东边大北巷的村主任王保华的一番话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民国二十八年朱子桥修塔，我一家是从河南逃过来的难民，住在寺内废弃的砖瓦窑洞里。我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寺里跑来跑去，与管理人员熟了。塔修好后朱（子桥）将军让一帮人在塔心往下挖，挖到两米多深后挖到石板上，这时我从负责保卫的大人们两腿中间溜了下去。我见到石板上有个眼，朱将军让人用竹竿夹着纸，蘸上庙里的清油，点燃后从眼里伸了下去，我爬到跟前看到两米以下有许许多多器物，我能看清的是一只铜鼓和一根棍。”

朱子桥先生

老人的话在两个月后得到了证实，他口中这只“铜鼓”，就是浙西道呈献给唐懿宗，懿宗又供奉佛祖舍利的鎏金鸳鸯团花纹双耳大银盆；而那根“棍”，就是大唐佛教总持法门寺地宫曼荼罗坛的鎏金迎真身银金花双轮十二环锡杖。

鎏金鸳鸯团花纹双耳大银盆

鎏金迎真身银金花双轮十二环锡杖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距离孙殿英盗墓事件刚刚过去十余年，加上当时日本人大肆抢夺中国文物，当时发现了文物的朱子桥先生等人便立下誓言要保守秘密，他们不仅自己没拿取文物，还重新封闭了地宫，直到1987年，重新修建法门寺时，王保华才将这件事告诉了保护文物的工作人员。

考古现场

后来，工作人员在清理开明代基槽后，果然发现了被朱子桥重新掩埋起来的唐代地基，当时是中午11时左右，阳光顺着缝隙照下去的时候，工作人员只看到金光闪闪，惊险的是，就在距离地宫不足一米的范围内，工作人员还发现了“文革”破坏者留下的痕迹……

从洞口看到的地宫后室珍宝

如果大家到法门寺博物馆，看到了那些精美的文物，就一定能明白，当初跟随朱子桥先生发现地宫财宝的秦川汉子是多么了不起，他们忍住了财富的诱惑，宁可自己过着清贫的日子，将这个秘密保守了一辈子，甚至都没有告诉自己的家人。哪怕是当初年仅十二岁的王保华，也将这个秘密保守了48年，才将保护文物的秘密接力给了新中国的文物保护人员。

了解到这件事情经过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几千年来，也正是无数如王保华、朱子桥这样具有高尚情操的人，他们默默无闻地守护着我们的文化遗产，才让这些珍贵的历史见证得以传承至今。

法门寺佛国地宫的前世今生

唯一释迦牟尼佛指舍利为何在中国？

法门寺是全世界佛教徒心中的圣地，它因佛而生，也因保存着世界上唯一的释迦牟尼佛指舍利而举世闻名。

盛放释迦牟尼佛指舍利的五重宝函第一重壸门座玉棺

盛放在玉棺内的真身舍利

但在释迦牟尼佛指舍利被发现之前，当地却没人知道，法门寺和佛祖、舍利的关系，直到法门寺地宫被发掘，大家才明白法门寺真身宝塔的西面石匾上刻着的“舍利飞露”四个大字，指的就是法门寺和佛祖舍利的渊源。

《佛祖统纪》卷三十五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秦始皇四年，西域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赍佛经来化，帝以异其俗，囚之。夜有丈六金神破户出之。帝惊，稽首称谢，以厚礼遣出境。

秦始皇四年，即公元前243年，而印度孔雀王朝的皇帝派遣佛教使团向周边传教，确实是在公元前250到公元前240年之间，传教这件事或许还有可能，但后面这段神灵现，秦始皇鞠躬道歉，哪怕阿育王本人来都不可能。

在扶风本地，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众所周知，法门寺的前身就叫做“阿育王寺”，它一开始只是修建在扶风这里用来供奉佛骨舍利的小土塔。

在扶风这个地方有个叫作佛指沟的地方，相传当初西域沙门释利防等一行18人在向秦始皇传教失败后，走到佛指沟时，发现这里风景秀丽，于是便决定在这里修建“阿育王塔”供奉佛骨舍利。此后，十几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开始了向民间传播佛法的道路，他们一共修建了19座佛骨舍利塔。当然，这更像是一个传说故事。

广胜寺飞虹塔，前身是始建于东汉建和元年（147年）的阿育王塔，也是佛祖舍利塔

清嘉庆年间的《扶风县志》则记载，阿育王塔修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十年：美阳县建阿育王冢，藏佛祖指骨舍利。

结合《大唐圣朝无忧王寺大圣真身宝塔碑铭并序》的记载，最开始的法门寺，其实就是一个半圆形的大土堆，外形像一个覆盖的钵盂，所以当地人又把它叫作“圣冢”。后来，随着佛教文化在中原的兴起，法门寺才逐渐兴盛起来。

印度桑齐大塔，当时的法门寺类似这样

隋佛教造像碑

公元618年，已经占据了长安后的李渊跑到扶风美阳县来考察民生，等到他跑到被隋朝改为实道场舍利塔的法门寺时，本就信佛的他看到供奉佛祖舍利的法门寺破破烂烂的样子，立刻就心生不忍，5月份他一登基称帝，立刻就下旨将成实道场赐名法门寺，并将佛祖真身舍利被尊奉为护国真身舍利，按照最高规格供养。由此开始，法门寺步入了，中国佛教史上，法门寺最辉煌的阶段。

法门寺

法门寺地宫一开

就是半个盛唐

在大唐二百多年的历史中，法门寺见证了大唐的兴衰。《旧唐书·韩愈传》记载：

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

自从632年唐太宗恩准岐州刺史张亮首次开启地宫，请出佛骨在当地展示以来，奉迎佛骨就成了大唐君王巩固统治、稳定民心的一大传统，在唐朝289年的历史中，还出现了唐太宗、唐高宗、武则天等8位皇帝举国同庆一示六迎二送供奉佛骨舍利的局面。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韩愈《谏迎佛骨表》就发生在唐宪宗李纯时期，当时“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韩愈有感于这样的荒唐局面，上书《谏迎佛骨表》，力陈迎佛骨的弊端，认为这种做法不仅劳民伤财，而且信佛的君王都很短命，韩愈的上书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怒甚”至极的唐宪宗忍住了心中的杀意，只是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结果就在唐宪宗奉迎佛骨一年后，唐宪宗就去世了。

《谏迎佛骨表》

韩愈的忧虑并非没有道理，当时的法门寺拥有瑰琳宫二十四院，僧人过万，列全国名寺之首，即便其他名寺没有法门寺的规模，也各自拥有庞大的僧团和丰富的资产，当时全国大中型寺院近5000座，小型庙宇高达4万余座，僧尼人数接近30万，寺院奴隶更是达到了15万之众，还占有良田数十万亩。

唐代法门寺瓌琳宫二十四院

迅速膨胀的寺院经济，不仅对国家财政构成了巨大压力，也对社会经济秩序产生了深远影响。寺院通过占有大量良田、收取地租和经营高利贷，积累了巨额财富，甚至达到了“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的程度，也正是这个前提，才导致了后来唐武宗灭佛事件的发生。

法门寺出土的2499件大唐文物中，包括国家一级文物138件，二级文物25件，三级文物62件，之所以有这么多珍贵的文物，是因为历代大唐皇帝都按照皇室的规格供奉佛骨舍利，甚至地宫本身的奢华程度都超过了普通帝王陵寝。

唐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

可以说，历代大唐皇帝们供奉给佛骨舍利的宝物，都是皇室收藏中的精品。例如，王保华少年时在缝隙中看到的那根“唐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它是文思院根据咸通十四年（873年）三月二十三日唐懿宗的敕令，打造的一枚迎真身银金花十二环锡杖。这根锡杖象征着佛祖释迦牟尼的权威，是佛教界最高权威的象征，因此也有人称其为世界“锡杖之王”。（注：文思院是专给皇室打造金银器物的作坊院）

而在这两千多件文物中，还有20件来自东罗马和伊斯兰的琉璃器，它们代表了当时作为国际大国的大唐王朝通过丝绸之路和西方往来贸易的辉煌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