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一天，青海祁连县牧民马天福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将羊赶出围栏，来到草地。羊见到美食便四下散开，低着头大口吞咽，没一会就只剩下咀嚼声。

眼见羊群安分下来，马天福四处张望，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头躺了上去。

先打个盹，过会去林子里找找有没有野味，等傍晚回家添个下酒菜，简单又惬意的一天就结束了。

马天福闭上了眼，半睡半醒间欣赏着风吹草地和羊儿咀嚼的声音。但没过多久，一阵扑嗉扑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原本的和谐。

好像是有羊在跑。马天福循声望去，果然有一只羊在围着一块地方转圈。别的羊都在忙着吃草，动都懒得动一下，它在那跑什么？

马天福吆喝一嗓子，起身朝那只羊走去，想要把他赶到别的地方去吃草。但这只羊一股倔劲上来，手推脚踢都不好使，自顾自得继续转圈。

怕不是病了吧？这羊患了肠胃病，就没食欲，有时候病灶搅得肚子不舒服，就爱转圈。要真这样，这羊就得用药了。

有经验的牧民，看一眼羊粪便的状态就能看出一二来。马天福便朝着羊跑圈的中心看去，想找找有没有羊粪球。

没想到这一眼，惊得他差点蹦起来——一块明晃晃的金属物件躺在草地上，看颜色分明就是块金子，上面刻着好多牲口图案！

马天福赶紧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四下无人，一把揣进兜里。金子一进兜，原来不停转圈的羊也瞬间安分了。

看来这是自己老实本分，讨得老天爷欢心，降给自己的宝贝。想到这里，马天福也顾不得牧羊了，急急忙忙赶着羊回圈。

他着急忙慌，是要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马天福回到家，把里外门栓全给插上了。马天福的媳妇看他这么早就回来，又鬼鬼祟祟的，不由得感到疑惑，问他这是怎么了。

马天福把刚才捡到的金子拿给媳妇看，激动得说话都带着颤音，告诉媳妇，这回可是要发财了，又把刚才捡到金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听着马天福的讲述，看着他手里的金子，马天福的媳妇也惊得说不出话。

但是，这听着也太离谱了，这块东西能是真的金子吗？马天福媳妇想到了那个民间流传甚广的法子——用牙咬。

还没等马天福反应过来，马天福媳妇拿起金块，吭哧一口咬了上去，金块上多了一道牙印。

嘿，还真是金的！

马天福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从媳妇手里夺下金块，心疼得直埋怨，马天福媳妇却不以为意。

“我指着它赚大钱呢，这可比一般金子都金贵，你看上面这些花纹，弄不好是个文物！”

经马天福这么一说，媳妇也反应过来，这东西还真不是单纯一块金疙瘩，上面还刻着老牛、树杈，还有不知是狼是狗的东西，看着都刻得挺精细的。

不过这块金子到底值多少钱，他俩也说不上来，拿在手上摸索了一宿也弄不明白。不过修房子过日子的钱，指定是有了。

“拿去让行家看看？”两口子一拍即合。第二天一早马天福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前往县城的客车。

金店老板瞅瞅衣着朴素的马天福，又看了看熠熠生光的金子，带着点警惕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

不能随便跟人说这是捡来的，弄不好反要招来祸端。来之前，马天福两口子就编好了这套说辞。

“你这东西是纯金的不假，但我这小店本小利薄，不敢收啊。”

金店老板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他知道这东西不是他能动的。

“为啥？”

“这是老物件，我也不知道到底值多少钱，你得问专家去！”

马天福早就想到了这块金疙瘩价值不菲，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东西不好出手。

马天福悻悻地走出金店，思来想去，他决定拿到文物局让他们看看，要是问起来，还说是老辈传下来的就得。趁时候还早，赶紧动身。

来到文物局，工作人员对着这块金子越看越入神，尺子、放大镜，手头的工具全用在了它身上。不仅如此，局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上来一探究竟。

只见这块金子整体轮廓为一方形金牌，一边高一边低，长约15厘米，宽约10厘米，正面以浮雕和透雕的形式雕刻出一头牛在痛苦哀嚎，一匹狼在其后紧紧追赶撕咬的场景，背景是山峦、树丛。整副作品雕工精湛，动物形象生动，层次丰富。

而金牌的背面，则是平整光滑，中间留有两个长方形的卡槽，似乎是用来连接绳子，用于佩戴的。

“可了不得，这好像是汉代的啊！老乡，你这东西打哪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

马天福本就是个本分人，看到这阵仗还是有点发怵，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躲闪闪。

文物局的工作人员都是明眼人，一看这状态就知道这个人没说实话，不过他看着也不像走歪门邪道的，心里基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几个人轮番上阵给他做思想工作，向他讲明这件事的意义和相关政策。一来二去，马天福就将这块金子的来历全倒了出来。

马天福一家靠飞来横财发家的想法自然不可能得到满足，按照法律规定，如果将金牌私吞，不仅所得财产全部没收，还要额外摊上官司的。

经过工作人员的劝解，马天福明白了其中利害，也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但由于马天福作出了重要贡献，他们还是对他进行了嘉奖。

工作人员知道这块金牌意义非凡，于是第一时间将相关信息上报。

这么大一块金牌，戴在身上无论放牧还是打仗都不方便，游牧民族应该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但它背面的两道卡槽，分明表明它就是用于佩戴的。

那么，它一定是被用在某种仪式上或者作为陪葬物品的了。

结合马天福的描述，专家断定，发现金牌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墓葬，或是一个祭祀场所！没多久，一支考古队满怀憧憬地来到祁连县，按马天福的指引找到了发现金牌的地点。

果然，经过队员们的一番发掘，不少金银器和其他物品时隔千年重新回归人们的视野。经鉴定，他们都产自汉代。

这里面，最为精美的还要数马天福最早发现的那块金牌，它被命名为“匈奴狼噬牛金牌饰”。

无独有偶，在70年代，内蒙也曾发现了一件胡人金器，它也被命名为“狼噬牛金牌饰”。与青海的金牌饰不同的是，内蒙的金牌饰以牛的脊背为轴左右对称，共刻画了四匹狼和一头牛。

在雕刻工艺上，使用镂刻的青海金牌饰要略胜一筹。而从年代上看，内蒙古金牌饰产自战国时代，而青海金牌饰则是在汉代横空出世。两相对比，可以看出古代游牧民族对艺术的追求和工艺水平的进步。

虽然这一处金银窖藏中以金银器为主，其他形式的文物较少被发现，但同在青海省内，当代考古学者还发现了一批匈奴人的墓葬，其中的文物难以计数，尤其一枚“汉匈奴归义亲汉长铜印”引人瞩目。

这枚铜印长宽高均不足3厘米，在这小小的一块同印上，上半部分为一头昂首跪卧的骆驼。下半部分为基座部分，在边长2.1厘米的方形基座上刻着清晰工整的“汉匈奴归义亲汉长”八个篆文大字。

通过金银窖藏与墓葬群相互印证，佐以中原王朝历代史书，专家断定，在青海祁连山一带活动的，不是匈奴的主体部族，而是他们的一个分支——卢水胡。

“胡”是古代中原人对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自古匈奴人分布范围非常广阔，不止我们固有印象中的北方大草原，云南、江苏等地也都出土过与匈奴人息息相关的珍贵文物。

卢水胡就是匈奴人四处迁移中的一支。结合文物和文献，专家们梳理出了卢水胡的部分历史。

卢水胡最早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在现今的甘肃崆峒山一带，存在着一个叫卢方的国度。名义上它是殷商的方国，但从人种上看，卢方人是西戎的一部分。

1976年，迄今为止唯一保存完好的殷商墓葬妇好墓被发掘，考古工作者在墓中发现了一件玉石打造的戈，其造型精妙，上面刻有“卢方皆入戈五”六个字，即卢方国向商王武丁进献了五柄玉戈。

由此可见，商朝时卢方就与中原有着稳定的往来，而且卢方的生产技术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平。

卢方人就这样在崆峒山安居乐业几百年，一直到帝辛继承殷商王位。

开始帝辛励精图治，专注于内政。后来他开始频频对外用兵，殷商表面仍是四海臣服，但实际上已经没有足够拱卫国都的军队，西方的周人蠢蠢欲动。

周虽是一方小霸主，单凭自身的力量还是无法与商王朝抗衡的，他们需要盟友。

《尚书·牧誓》记载“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其中的卢指的就是卢方。卢方在地理位置上紧邻周原和西戎，或许也别无选择，但不管是被迫还是自愿，这次站队卢方人的选择是正确的。

正确站队的卢方人获得了更好的生存空间。一部分卢方人继续在西北地区繁衍生息，另一部分则来到新获得的封地——今山东济南的部分地区。

东迁的卢方人逐步汉化，他们建立了一个名为“卢”的诸侯国，以卢为姓，成为当今我国和韩国卢姓人的祖先，韩国总统卢泰愚曾专门到山东寻根问祖。

而剩下的卢方人继续在西北地区繁衍生息。在周代，他们与同样被《牧势》提及的“彭”毗邻，两个民族逐渐融合成一家，被称为“彭卢戎”。

彭卢戎与其他四个北方民族一同被称为“太原五戎”。这里的“太原”可不是今天的山西省太原市，而是包括了甘肃、宁夏各一部分。

到秦汉时期，匈奴人在北方草原上崛起，并逐步向各个方向扩散。最终，向西南迁移的匈奴人与彭卢人相遇了。

与匈奴同时到来的还有匈奴的另一个分支羯族，和月氏、赀虏等。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最终融合为卢水胡。匈奴人是卢水胡的主要组成部分。

但与北方的匈奴老大哥不同的是，卢水胡人没有那么嗜好杀伐，与汉人纠缠不休，反而多数时间作为中原王朝或其他强国的义从存在。

汉代《居延汉简》有言:“府移大将军府书曰：属国秦胡、卢水士民，从兵起以来，困愁苦，多流亡在郡县，吏匿之。”

这段文字表明，东汉边境频仍，秦胡、卢水士民深受战乱之苦，被迫背井离乡，流亡到各郡县，各地官吏不敢上报。

卢水士民即卢水胡，《居延汉简》明确记载，这个民族当时属张掖属国都尉管辖。泾渭流域是卢水胡的发源地，也是大本营，在此地生活的卢水胡人被称为安定卢水胡。

以此为基础，卢水胡又向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拓展，发展出临松卢水胡和湟中卢水胡。湟中卢水胡又进一步融合了世代居住在河湟谷地的羌人。

而马天福发现的匈奴狼噬牛金牌饰，正是由湟中卢水胡人铸造的。

东汉时期，卢水胡再一次与汉人融合。卢水胡人作为东汉王朝的义从军，多次参与东汉与北方各少数民族的战争。许多卢水胡人因军功在中原朝廷任职，并最终汉化。

2006年，青海省出土了一枚“安定左佰长印”，佐证了卢水胡人迁移、汉化的历史。

汉末分三国，司马氏一统中原。随着晋朝的建立和南北朝的到来，卢水胡逐步走向巅峰。治元多、彭越、彭超等一批卢水胡人先后登上历史舞台，他们多统率大军，割据一方，以军事彪炳史册。

沮渠蒙逊也是其中一个。卢水胡人以匈奴人自居，沮渠为匈奴官职名，蒙逊为部族姓氏。

公元397年，卢水胡人首领沮渠蒙逊的两个伯父蒙冤被杀，沮渠蒙逊因忍受不了后凉吕光的猜忌和打压，愤而起兵造反，推举段业为凉州牧、建康公，自封张掖太守。

第二年，段业称凉王，这个王朝被称为北凉。但北凉的立国之本是卢水胡人军队，段业却是个外族人。经过一系列明争暗斗，蒙逊取代了段业，成为北凉王。

蒙逊攻占酒泉，夺取西郡，与北魏交好，任用了宋繇、杨统等一批原本与自己为敌的能人，卢水胡迎来了最辉煌的时刻。

北凉人信奉佛教，在前秦人的基础上，将敦煌莫高窟进一步扩大，其石窟雕刻工艺为当时各国所推崇。后来的大同云冈石窟、洛阳龙门石窟，也都有大量北凉工匠的功劳。

但卢水胡的辉煌转瞬即逝。公元年蒙逊去世，其子牧犍即位。牧犍是一个十足的昏君，在位期间与长嫂李氏私通，而李氏为了获得独宠，鸩杀了北魏前来和亲的公主。

消息传到北魏，太武帝震怒，从此北魏与北凉从亲家变成仇家。公元439年，北魏灭亡北凉，卢水胡人被全部迁往今天的山西大同地区。

部分卢水胡人曾在草原上重新建立起北凉政权，企图恢复部族的荣光，然而大势已去，这个脆弱的政权不久就被柔然人消灭。

只有在遍布青海、甘肃、山东等地的文物中，我们才得以窥见这个古老民族短暂而又辉煌的历史。

如今卢水胡人早已已不见踪影，或者说，他们已经融入了我们的基因中，是我们这个大融合民族的先祖之一。

眼见这块金牌来历不菲，马天福彻底断了想要私吞的念想。最后将之主动上交国家，而当地政府也没有亏待他。

如今，当年发现的金牌静静地躺在当地的博物馆内供人们欣赏，似乎在诉说着遥远的往事。

切记不要因为一时的贪念就生出非分知心，须知道保护文物既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有人人都提高高护意识，参与文物保护，才能够守护千百年来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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