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廖蒙
来源 |Fintech圈子
“在线下办理完贷款，不仅交了高额的手续费，出门还被划扣了一笔资金，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家扣款公司的名字。”来自江苏苏州地区的读者李耀（化名）向北京商报记者大吐苦水。
近两年来，“贷款中介”一词屡见报端，这类活跃在信贷领域的资金掮客，当前也在无尽的乱象中成为了监管方、金融机构重点防范的风险所在。综合过往的调查信息，从上游研发AI语音群呼系统到下游非法收集买卖消费者信息，贷款中介相关产业链上各类主体分工明确，也让这类灰色产业愈发壮大。
而经北京商报记者调查，贷款中介所处的灰色产业链条上，还有一类机构从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为贷款中介提供扣款通道，可直接从用户账户划扣资金，美其名曰“防止信贷跑单”。李耀遇到的合墨数据，正是提供这类服务的机构之一。
在业务办理过程中完美隐身，又在最后“背刺”用户。合墨数据的代扣生意，究竟是怎样做的？
01
贷款后被划扣超万元
通过线下贷款中介机构办理贷款并额外支付佣金后，李耀安慰自己“图个方便，就当是买了份服务”。而在收到超出万元的扣款短信时，李耀没能忍住，在微信上和此前对接的贷款中介工作人员争执了几句。
李耀告诉北京商报记者，4个月前，自己接到了一通营销电话，对方自称为银行助贷中心员工，并向其介绍了部分贷款产品。很快，李耀根据该人员提供的地址，来到了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贷款中介办公点。
回忆起现场办理贷款业务的具体情况，李耀苦笑着称“脑子太乱了”。“到了办公点就能看出来，他们其实和银行没有任何关系，公司名称没有明确标识，只有些零散的宣传资料。相关品牌我记不清了，但是跟电话中他们跟我介绍的并不相同。”李耀解释称。
与此前诸多贷款中介的“招数”相同，该贷款中介工作人员以“查询资质”“代办”为由取走了李耀的手机，这也让中间数次萌生出离开想法的李耀有了顾忌。几番交涉过后，李耀在贷款中介办公室获得了一笔贷款，放款方为当地一家农商银行，实际放款额度为16万元。按照双方此前约定，李耀在贷款发放后向贷款中介支付了3%的佣金，合计4800元。
原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李耀离开了贷款中介办公室，连已经签署的、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贷款合同都没有带上。随后，李耀便收到了扣款短信，短信内容显示由合墨数据扣款10950元。被扣款的银行卡，也正是李耀用于接收贷款的那张。
图片由受访用户提供
对于何时与合墨数据签订的扣款协议、因何扣款，李耀直言自己并不知情，并且明确贷款合同中并未提及合墨数据，在过往的短信记录中也未找到与合墨数据相关的内容。而扣款短信中出现的客服电话，李耀也始终未能拨通。
在采访中，李耀回想起了双方沟通时的一处细节——贷款中介提出要收取缴纳1万余元的“保证金”，随即遭到了拒绝。“我多次强调只认可此前提出的3%的中介费，于是对方说‘那就直接划掉了’。”李耀无奈道，“我以为他们说的划掉了是指不再收取这笔费用，没想到竟然是直接在银行卡上划扣资金。”
在此后复盘办理贷款的全流程时，李耀渐渐回过神来。经其向放款银行求证，银行方表示从未与任何第三方进行合作，也不会收取正常利息之外的其他费用。而对于银行的否认，贷款中介方只是隐晦表示自己与银行的渠道方合作，这笔资金为确认李耀按照合同还款的“保证金”。但对于李耀提出的合墨数据是否就是渠道方、划扣的资金去了哪里等追问，该贷款中介未进行正面回应。
02
被划扣的资金流去哪了？
综合李耀提供的信息，北京商报记者进行了进一步调查。
北京商报记者以“合墨数据”为关键词在天眼查上搜索发现，成立于2017年4月的上海合墨数据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墨数据”），主要从事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合墨数据官网提供的客服联系方式与李耀扣款短信中的电话是一致的。
图片来源：合墨数据官网
根据合墨数据官网，该公司是一家信贷全周期科技应用服务商，运用AI算法、生物识别、数据技术和SaaS产品矩阵，为金融及助贷机构提供“科技+业务”的智能化解决方案，助力数字化转型。公司主要产品包括金融产品分发中心、协议支付SaaS系统以及标准化风控产品等。
北京商报记者以贷款中介公司身份向合墨数据客服进行了咨询。据合墨数据客服介绍，公司并不面向个人用户发放贷款，并非支付机构，而是通过和支付机构合作提供三方扣款服务，将资金划扣至合作机构指定的收款账户。这类服务系统使用年费为8000元/年，两年14000元。此外，根据扣款金额、扣款次数的不同，公司收取不同等级的佣金，例如签约单期扣款金额500元以上按费率0.4%计算。
在北京商报记者表明想购买系统并留下联系方式后，一名合墨数据业务员主动联系北京商报记者，并对公司业务作出了更详细的解释。该业务员提供的宣传资料显示，合墨数据可向用户提供智能获客、个人/企业信用报告查询、协议支付、金融产品中心合金库等相关服务。
从宣传资料来看，合墨数据的合作商户主要包括线下贷款中介、融资租赁、房产经纪等市场主体。公司推出的服务系统不仅通过协议支付为这类机构提供代扣款服务，还通过合金库进行信贷、车抵贷、房抵贷等金融产品代理分发。
对于合墨数据的业务模式，信贷行业从业者秦郁（化名）有着更深的认识。秦郁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合墨数据产品的核心便是代划扣，其他的CRM（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属于公司增值服务。合金库业务则像是一个大型的、面向B端的贷款超市，向合作的贷款中介提供金融产品，中介再招揽贷款用户。
另一方面，按照李耀向贷款中介支付佣金的付款信息，北京商报记者与为李耀办理贷款业务的苏州优客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优客信息咨询”）取得了联系。针对划扣资金流向、与合墨数据的具体模式以及划扣资金的相关授权流程等问题，优客信息咨询方面表示，公司与合墨数据之间的确存在合作关系，但主要是针对客户不履行合同义务、防止客户跳单和悔单的情况，不会随意收取客户所不认可的费用。
综合多方信息，这场扣款风波得以还原。优客信息咨询的工作人员在为李耀办理贷款时，通过合墨数据系统，为李耀与支付公司签署了代扣协议，最终支付机构在放款后根据优客信息咨询设置的指令实现了扣款操作。但对于资金究竟流向了哪里，优客信息咨询未进行正面回复。
秦郁则进一步指出，从现有信息来看，贷款中介、合墨数据与被扣款用户之间，贷款中介与合墨数据达成合作，并向其购买服务系统，后者只是辅助资金流转的“桥梁”。然后贷款中介再通过为用户办理贷款获取收益，被划扣的资金大概率流向了贷款中介，成为了公司增收的一部分。
03
是工具也是帮凶
在相关介绍中，前述合墨数据业务员曾提到，当前还未上线获客的服务，公司主要做代划扣产品，能够防止信贷跑单，可以很好地把控客户。“如果不是当天放款，您可以让客户提前为我们代划扣系统授权，然后放款之后及时划扣费用，这样很省心，也不用客户来我们公司再进行操作。”谈及具体如何防止跑单，前述合墨数据业务员解释道。
并未持有第三方支付牌照的合墨数据，是如何实现资金划扣的？关键就在协议支付SaaS系统这一功能上。据合墨数据官网介绍，协议支付SaaS系统是基于协议支付（客户通过签订协议，主动通过四要素和验证码将银行账户与商户关联账户进行绑定，付款时需在客户授权之下完成付款），在移动端为助贷类金融机构提供的一款支付SaaS工具，能够有效防止客户流失。
北京商报记者多方采访了解到，协议支付是第三方支付、银行等金融机构常用的支付类型之一，即在特定场景下，支付机构根据商户发起的交易指令对用户账户进行扣款，扣款时间、金额、频率等由此前协议决定。在合墨支付提供的系统中，合墨数据作为商户和支付公司的中间人，主要承接双方在前期接洽过程中的商务沟通或后期技术对接工作。
图片来源：合墨数据宣传资料
协议支付的关键一环，在于用户授权。由前述业务员提供的协议支付SaaS系统操作流程显示，完成扣款操作需要先进行签约和鉴权。其中签约只需要在系统内填写被扣款用户身份证号、银行卡号等信息，并同意银行快捷支付相关协议，期间业务员可自主设定扣款方式、周期以及金额等内容。随后再通过填写扣款用户手机收到的短信验证码进行支付通道鉴权，为了确保成功扣款，该系统还提供了备选扣款通道。
在完成上述流程后，操作流程提示需要由用户本人进行最终认证，包括确认阅读服务合同、签字署名等。而李耀则回忆称，自己在现场经历了部分验证流程，但对于这一环节具体是用于验证什么并不清楚，在验证环节结束后，手机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秦郁指出，仅从业务模式上来看，合墨数据只是提供了工具，属于正常的业务逻辑。但其所谓的“防止信贷跑单”，本质上是强制让渡了金融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沦落为了不法分子的“帮凶”。在贷款中介的服务过程中，在代扣授权环节，用户被诱导、被替代操作签署代扣协议这一流程并不复杂。在推行代扣服务时，合墨数据很难确保合作方按照要求操作，也就留下了风险隐患。
不仅仅只有李耀遇到了被扣款的情况，北京商报记者注意到，在公开社交平台上，有大量用户投诉称在办理车抵贷、信贷业务后，遭遇合墨数据扣款，期间对于该公司的存在并不知情。针对业务员代为操作授权公司是否知情、在用户授权环节还有哪些解决方案等问题，北京商报记者也向合墨数据方面进行了了解，但截至发稿，未收到公司回复。
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李亚分析表示，SaaS系统只是工具，能否进行代扣主要看客户是否与支付机构签订支付协议。用户代扣却并不知情的情况涉及到违规代扣，违规代扣金额过大或交易过多可能会涉嫌刑事犯罪。
图片来源：合墨数据宣传资料
易观分析金融行业高级咨询顾问苏筱芮指出，办理代收业务需要依照规定，在为付款人办理首笔代收业务时取得付款人的授权；如果非代收业务范畴，则需与付款人逐笔进行交易确认。未经用户同意却强行扣款，不仅违反了人民银行的规定，也侵害了金融消费者的知情权与选择权。
04
有机构禁止服务商开展合作
北京商报记者获取的一份合墨数据宣传资料中提到，公司合作机构包括新浪支付、汇付宝、易宝集团等。对于各机构与合墨数据的具体合作模式、用户被代办授权等问题，北京商报记者也向相关支付机构进行了采访。其中，新浪支付回应称，公司作为持牌第三方支付机构，严格按照监管要求进行商户准入和合规审查。经内部核实，新浪支付与合墨数据的合作已于2023年7月初终止。
在秦郁看来，合墨数据通过代扣服务贷款中介，其生存的基础也是贷款中介。“合墨数据赚得是‘走量’的钱，一边向贷款中介出售代扣系统，一边以产生的大量交易流水作为筹码获得支付机构的渠道支持。在贷款超市部分，也能因为聚拢的贷款中介获得与资方议价的资格，从而获得更低的资金成本，由此赚取佣金。”秦郁补充道。
而在合墨数据依赖贷款中介展业的另一边，产生的大量投诉也让其他机构望而却步。一金融科技公司线下信贷业务负责人坦言称：“只有在用户不愿意接受、不愿付费的情况下，中介与用户之间才会用到这类强制性代扣举措。我们公司线下合作的60余家服务商均被禁止使用合墨数据系统，也是因为此前合墨数据被用户投诉的太厉害了，难以把控风险。”
另有一家持牌支付机构方面向北京商报记者透露，此前公司业务团队曾与合墨数据有过接洽，但因对方有申请代扣需求，考虑到风险及客诉等，最终公司未与合墨数据达成合作。此外，该支付机构方面还提到，协议支付本是常规的支付方式之一，但由于支付机构并非直接与用户对接，因此对于这类代为操作授权的情况也很难发觉。
而在当下，贷款中介领域乱象频出，此前不仅被监管多次提示风险，也曾被严令整治。还有不少此前通过贷款中介借款后遭遇不明划扣的用户向北京商报记者直言，贷款中介套路百变，这类划扣简直就是砍头息的“变种”。
苏筱芮提到，以往针对不法中介的打击主要有两个关键词，一是线下，二是面向C端。由前述李耀遭遇划扣的案例来看，对于不法中介的打击力度也应当进一步向线下、向B端提供服务的机构进行延伸。普通用户需要认准贷款机构所具备的金融资质，前往持牌机构的官方渠道进行业务办理，不要相信所谓销售人员的花言巧语。
李亚则指出，对于贷款中介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监管依据，对于不法贷款中介的打击也主要是基于侵犯个人信息、市场秩序、金融秩序等行为进行处罚。对于规范SaaS系统，还是要从金融机构和支付机构两个端口入手，金融机构要核实借款人的基本情况，严管资金的去向，支付机构应获得客户授权，了解客户需求，合法合规的完成支付和代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