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身小康
老犟种是父亲的舅舅，不是亲的，没出五服那种，我们那管这叫管一个院里的。按辈分，我们这边我得喊舅爷爷。其他地方怎么喊？南方好像喊舅公吧
和我们邻村。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他的身世，他的犟，他的学识，他的悲惨，他的传奇。
舅爷爷姓卢，出生年月不详，反正他光是今年九十七明年九十六的的折腾了好几年，在老家，年龄说百是忌讳。在他们村辈分最大，上过私塾，进过洋学堂（当年老家耶稣教盛行。很多教堂都有学堂）。家中虽说还是小农，按照现在来说，也算小康之家吧。
他们家家世说不上好，但是自给自足还略有富裕。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父亲的远房姥爷，当时在省城的大教堂当厨师。也是因此，家族的几个子女也跟着去教堂学习。因为其中一个侄女跟外国人自由恋爱，这在当时可是伤风败俗之最，眼看事情不可收拾，女的跟着传教士私奔了，一走了之。老姥爷（没打错，我们那边就得这么叫）一气之下，不但自己回了老家，连同所有在教堂上学的所有孩子，一块滚回来。
毕竟有手艺，老姥爷回家开了个小作坊，专门做酱油醋咸菜等卖，老辈人的诚实守信让他的作坊生意鼎盛。
据村里人说，当初年轻的舅爷爷推着小车卖酱油醋，车子倒了，酱油醋洒了，怕回家挨打，自己把剩下的酱油醋掺水卖。被老姥爷知道后，打折两根扁担，然后在后面提着鞭子，前面是用扁担挑着酱油醋的舅爷爷，挨家挨户赔礼道歉，重新换不掺水的酱油醋。然后站在人家门口，爷俩让人家各打三鞭子。
靠着不起眼的小作坊，日子富裕起来，一看实在忙不过来也雇佣两个小伙计。说是雇佣，也是村里的孤儿，帮着干点活，给口饭吃。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说是工人也好，长工也罢，其实就是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同出力气同吃饭，甚至干的比伙计还要猛。毕竟，活是自己家的。过去的买卖人，尤其还认识几个字，自诩识文断字懂伦理，做事从不让人落了口实。
解放了，一家子的厄运来了。
二，灾难降临
解放后，这一家子的厄运开始降临。
农村的买卖人，牙缝里省俩钱就置办土地。在他们心里，土地才是生存的根本。
老姥爷饶是识文断字，意识里还是农民。有点钱，置点田。
跑不了，一解放，那就是地主。
批斗开始了，批斗他的，就是当初他收留的两个孤儿，也就是他的那两个小伙计。老姥爷心里扭不过来那个劲。当初我可是供吃供穿供住，同吃饭同干活，每年还给工钱。年龄大的那个还是我出钱给盖房子娶媳妇。怎么我就成了剥削了呢？
可是没办法，两个当初的工人被人劝，被人胁迫。就是控诉受到压迫。
最后一次批斗，老姥爷怒吼一句:天理何在。一头碰死在批斗会现场。
男的死了，还有女的。
老姥娘又被拉出来游街批斗。
批斗他们最狠的，是当时的民兵连长。他们村一个有名的懒汉，地无半分，房无半间。就是因为穷，解放后摇身一变，成为了最革命人。越穷越有理吗。
老姥娘当初也是大家闺秀，白天脖子上挂着破鞋游街，晚上吊在村民兵连部里。最终受不了侮辱，一根细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两口死后，宅基地连同几间大瓦房，归了批斗看两口最出力的民兵连长。舅爷爷做为地主的小崽子，村头一间草房是他最终归宿了。
按照后来舅爷爷所说，不怨那些人，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在底层太久了，突然给了他权力，会用到极致。
三，呐喊
按照当时来说，舅爷爷如果安安稳稳的，也没人想起他来了，毕竟家产分光了，也没啥可批斗的了。可谁都忘了，他是一个犟种，而且是一个有文化的犟种，一个上过洋学堂的犟种。
第一次给自己惹祸大跃进时期，人人都吭奋，亩产从万斤到数十万斤。舅爷爷站出来怒斥弄虚作假。
地主崽子质疑最高指示，这还了得，按照反革命罪行判处，进了监狱，一待就是七年。
出来后赶上了文化大革命。
破四旧是文化大革命的主题。为了保住村头的一块石碑，舅爷爷被红卫兵打断了一条腿。石碑也没有保住。呗砸了个稀巴烂。
紧跟着又是批林批孔运动。
老头站在十字街头，高喊孔圣人为什么要批。又被带走。这次没有太久就回来了。因为所有人都把他方程一个疯子。不是疯子谁干这事。
出来后你倒是消停点啊。
他看学校不正经教学。在自己的小草屋里，以吃食喂诱饵，骗了几个小孩子跟他一起一待就是一天。
干嘛呢？教人家小孩学习。练毛笔字，学英语，学三字经百家姓。
纸里包不住火，东窗事发，又被扔进监狱。
稀里糊涂的再出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结束。
历经坎坷的他，出来后跪在父母坟前嚎啕大哭。
出来的第二年恢复高考，他在村里挨家挨户的通知，恢复高考了。
舅爷爷出去了五天，没有任何积蓄的他再回来时口袋里有钱了。他们村凡是参加高考的，他担负人家的路费。
不久，农村承包责任制开始。
舅爷爷又一次出了远门，没人知道他去哪儿，反正回来后她跑到公社去了，没错，那时候都叫公社，就是现在的乡镇政府。不知道他是如何游说的。反正从那以后附近几个村的土地，除了口粮必须的土地，都种上了棉花。也是那几年，几个村脱胎换骨。生活水平直线上升。据说，他是找到了自己当年洋教堂的同学的孩子。反正老爷子每次出去。都能带回惊喜。
舅爷爷一直住在村头的小屋里，乡政府接他去乡里的敬老院。他不待。
老了，舅爷爷的远房侄子担负起照顾他的生活。
舅爷爷是今年五一之前去世的，去世前一天自己洗澡，去村里理了发。第二天人们再发现他，老人家安然去世。年龄过百。至于过多少，有说一百一十几的，也有说一百零几的。
一生不娶，一生呐喊。犟，可能刻在他骨子里的。
